返回第21章 黑土迎客  通电全国,我东北王拒绝入关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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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0年10月10日,晨,山海关

晨雾在“天下第一关”的城楼上繚绕,將青砖箭垛晕染成水墨般的灰青色。贺云亭勒住马,仰头望著那座巍峨的城楼。五天前,他和秦晨风在山海关前最后一次露宿。那时他还记得中原的景象——烧毁的村庄,荒芜的田地,路边倒毙的尸骸,被抓走的壮丁哭嚎著被绳索串成长串。过了这道关,就是关外,就是那片传说中的黑土地。

“贺总队长,过了关就是东北了。”秦晨风策马上前,马鞭指向北方,“少帅派了车在关外等咱们,晌午前就能到奉天。”

贺云亭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关內——那片他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土地,此刻笼罩在战火和饥荒的阴霾中。然后他抖擞韁绳:“走。”

两匹马穿过城门洞,蹄声在甬道里迴荡。光线从另一端透进来,越来越亮。

出关的那一刻,贺云亭愣住了。

不是他想像中的荒凉。关外的官道平整宽阔,道旁栽著整齐的杨树,树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。远处田野里,收割后的秸秆捆成堆,像一排排金色的卫兵。更远处,村庄的炊烟裊裊升起,不是逃难时那种仓皇的烟,是安稳过日子的、从容的烟。

“这是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秦晨风笑了:“贺总队长,东北和关內,不太一样。”

確实不一样。他们沿著官道向北,路上遇到好几拨人。有赶著大车送粮的农民,车上装满金黄的玉米、红彤彤的高粱,赶车的老汉哼著二人转小调,鞭子甩得啪啪响。有背著书包上学的孩童,蓝布制服洗得发白,但脸上是红扑扑的笑。甚至还有一队士兵在修路——不是抓来的壮丁,是穿著整齐军装的工兵,喊著號子,夯土的木槌起起落落。

贺云亭在一个茶棚歇脚时,忍不住问卖茶的老汉:“老伯,这路是……”

“官道啊!”老汉麻利地倒上两碗大碗茶,“少帅让修的,说路修好了,粮才好运,兵才好调。您看,这路多平整,下雨天都不带陷车的!”

“那些当兵的……还修路?”

“工兵嘛!”老汉理所当然地说,“少帅说了,当兵的不光要会打仗,还得会给老百姓干活。修路,挖渠,建房子,啥都得会。您別说,这些兵干活真利索,比咱庄户人还强!”

贺云亭端著粗瓷碗,热茶烫手,心里却有些发凉——不是害怕,是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在湘鄂西拉队伍五年,见过太多兵了。中央军的兵抓丁抢粮,地方军阀的兵欺压百姓,连他手下的自卫队,有时候也会和乡亲闹矛盾。可这里的兵……在修路?

继续北上,景象更让他心惊。

路过一个叫“刘家窝棚”的村子时,秦晨风特意绕了道。村口聚集著不少人,几个穿著中山装的工作人员正在丈量土地,旁边围观的农民神情各异——有期待的,有怀疑的,有窃窃私语的。

“这是在……”贺云亭问。

“土改试点村。”秦晨风低声说,“少帅推行新政才一个多月,先从奉天周边选了十八个村子试点。这里就是其中一个。”

贺云亭下马走近。晒穀场上摆著几张桌子,工作人员在登记造册。一个工作人员正在解释:“乡亲们,土地改革不是抢地分地,是政府按市价赎买地主多余的土地,分给无地少地的乡亲。每口人三亩,十五岁以下减半……”

“那钱啥时候给?”一个老汉问。

“地一分,钱就到。”工作人员耐心道,“地契当场给,盖政务委员会的大印。钱分三十年付清,年息五厘,比你们存钱庄划算。”

“那要是……要是地主不卖呢?”另一个农民怯生生地问。

工作人员笑了:“赵家屯的赵永禄,三百多顷地,抗拒新政,现在人在奉天大牢里。地已经分了,钱照样给——不过是他家眷领。少帅说了,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。”

这话说得温和,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。围观的农民们互相看看,眼神里有了光。

贺云亭注意到,人群外站著几个穿长衫、戴瓜皮帽的人,面色阴沉。一看就是地主打扮。他们远远看著,不敢靠近,但眼神里的怨毒,隔老远都能感觉到。

“那些是村里的富户?”他问秦晨风。

“嗯。王家庄的王老爷,有两百多亩地。旁边那个是李乡绅……”秦晨风压低声音,“少帅的土改,触动最大的就是这些人。不过他们也看到了赵永禄的下场,不敢明著反抗,但私下里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贺云亭明白了。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,是要触动既得利益者的。这些人现在不敢动,不等於永远不会动。

继续上路,傍晚时分,他们终於看到奉天城的轮廓。

夕阳將城墙染成金色,城楼上旗帜飘扬。更让贺云亭震惊的是城外的景象——不是破败的贫民窟,是一片片新建的工棚,烟囱林立的工厂,还有……学校。

是的,学校。一大片青砖灰瓦的建筑,操场上孩子们在跑步,教室里传出读书声。校门口掛著牌子:“奉天第一义务小学”。

“这也是少帅让建的。”秦晨风说,“今年建了十二所小学,三所中学,还有一所技术学校。少帅说,东北要强,先要让人有文化。”

贺云亭忽然想起离开寨子时,陈老夫子递给他的那本名册。寨子里一百多个孩子,能上学的不到十个。不是不想上,是上不起,也没地方上。

他握紧了韁绳。

同日午后,大帅府

大帅府比贺云亭想像的要朴素。没有雕樑画栋,没有亭台楼阁,就是一座三进的中式院落,青砖灰瓦,朱漆大门。门口有卫兵,但军容整肃,见他们到来,立正敬礼,动作乾净利落。

“贺总队长,请。”秦晨风引他进门。

穿过前院,来到中庭。院里种著几棵松柏,秋日里依然苍翠。正厅的门开著,一个人站在台阶上。

贺云亭第一眼看到张瑾之,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
太年轻了。资料上说二十九岁,但真人看起来更年轻些。瘦,但瘦得精悍,像一把磨利的刀。穿著墨绿色的军便服,没戴军帽,头髮理得很短,露出饱满的额头。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——清亮,锐利,深处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……疲惫。

是的,疲惫。虽然站得笔直,虽然笑容得体,但贺云亭这种刀头舔血的人,一眼就能看出那种藏在骨子里的疲惫——是长期熬夜,是高压工作,是背负著常人难以想像的重担才会有的疲惫。

“贺总队长,一路辛苦。”张瑾之走下台阶,伸出手。

贺云亭握住。手很有力,掌心有老茧,是长期练枪磨的。这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的手。

“少帅,久仰。”贺云亭用的是江湖礼节,抱了抱拳。

“里面请。”张瑾之侧身让路。

正厅陈设简单。正面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东北地图,上面用红蓝铅笔標满了记號。两侧是书架,塞满了书,军事、经济、歷史、外文,什么都有。中间一张长条会议桌,桌上摊著文件、图纸、算盘。这不是会客室,是作战室。

“条件简陋,贺总队长见谅。”张瑾之示意他坐,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“秦晨风路上都跟我说了,贺总队长是条好汉,在湘鄂西保境安民,护著一寨百姓。瑾之佩服。”

话说得诚恳,贺云亭心里却不敢放鬆:“少帅过奖。贺某山野村夫,不识大体,只是不忍看乡亲受苦罢了。”

“不忍看乡亲受苦,”张瑾之重复了一遍,笑了,“就凭这七个字,贺总队长就比我见过的许多高官显贵强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拿起一根细木棍,点在东北地图上:“贺总队长从关內来,一路所见,和东北有何不同?”

问题来得直接。贺云亭沉吟片刻,实话实说:“关內战乱,民不聊生。东北……安定,有生气。农民在分地——虽然只是试点,工人在做工,孩子在读书,兵在训练也在修路。这景象,贺某在中原没见过。”

“那贺总队长觉得,这是好事,还是坏事?”

“对百姓是好事。”贺云亭抬头,直视张瑾之,“但对少帅……未必。”

“哦?怎么说?”

“木秀於林,风必摧之。”贺云亭缓缓道,“东北搞成这样,南京那边怎么看?日本人怎么看?那些被触动利益的地主、官僚怎么看?少帅现在,怕是坐在火山口上。”

这话说得很重,几乎是挑衅了。秦晨风在旁边脸色都变了。

但张瑾之笑了,笑声爽朗:“贺总队长是明白人。不错,我现在確实是坐在火山口上。南京猜忌我,日本人盯著我,地主恨我,连我手下的有些官员,也在背后骂我。”

他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,身体前倾:“但贺总队长,你说,我该怎么办?是像以前那样,抽大烟,捧戏子,当个什么都不管的『少帅』,等著日本人打过来,把东北变成第二个朝鲜?还是像现在这样,拼了命地改革,哪怕得罪所有人,也要给这三千万人挣条活路?”

贺云亭沉默了。这个问题,他也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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