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7章山林里的一课  覆仙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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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猪庞大的身躯衝出悬崖边缘,四蹄在空中徒劳地刨了几下,然后直直坠了下去。悬崖有八九丈深,过了好几息,才传来沉闷的、肉体撞击岩石的巨响,然后是碎石滚落的声音,哗啦啦,久久不息。

李青山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腰右侧火辣辣地疼,棉袄破了一大片,露出里头泛红的皮肉,擦伤了,好在不深,但血珠正慢慢渗出来。他喘著气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一双大手把他拎了起来。李大河脸色铁青,上下检查儿子的伤势,见只是皮外伤,才鬆了口气,但隨即,怒火涌了上来。

“我让你等等!你聋了?!”他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李青山低著头,不敢说话。肉疼,但心里更疼——后怕,羞愧,还有劫后余生的虚脱。

李大河看著他惨白的脸,满头的冷汗,破了的棉袄,终究没再骂。他走到悬崖边,探头往下看。悬崖底下是乱石滩,那头野猪就摔在石滩上,一动不动,身下洇开一滩暗红。是个大傢伙,少说有两百斤。

他又回身检查陷阱。里头的小野猪腿断了,哀哀地叫著。他嘆了口气,拔出猎刀,一刀结果了它。

做完这些,他才回到儿子身边,撕下一截里衣,给李青山包扎伤口。

“疼吗?”他问。

李青山摇头,又点头。

李大河在他身边坐下,摸出菸袋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清冷的空气里缓缓上升,散开。

“青山,”他看著远山,声音平静下来,“爹今天教你一课。”

李青山抬起头。

“穷苦人有穷苦人的活法,富贵人有富贵人的活法,世上所有人的活法,道理都一样。”李大河吐出一口烟,“小心,不一定活得久;不小心,一定活不久。”

他指了指悬崖:“那野猪,为救崽子,心急,发力过猛,把自己命送了。”又指了指小野猪,“这崽子,贪吃,踩了陷阱,把自己害死了。”最后,他看向儿子,“你,见猎心喜,忘了看四周,忘了听动静,差点把命搭上。”

林子里静极了。只有风又起了,吹得树梢呜呜作响,像是山的嘆息。

“爹……”李青山喉咙发紧。

“今天运气好。”李大河打断他,“野猪撞偏了,下次呢?下次你还有这么好的运气?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起来,收拾收拾,下山。”

父亲把小野猪用绳子捆好,俩人又小心翼翼地转路去山崖下,把大野猪拖著往回走——太重了,一个人扛不动。李青山坚持要背小野猪,李大河看了他一眼,没反对。

幸亏是下山。拖著沉重的猎物,每一步都走的得气喘吁吁。李青山腰侧疼,但咬著牙不吭声。他看著前面父亲微驼的背影。忽然想起父亲每次进山前,都要磨刀磨半天;总是仔细检查打猎用的东西。

这些琐碎的、他从前不曾细想的细节,此刻忽然串联起来,成了一个完整的、关於“小心”的註解。

这些,书本里没有写,夫子没有教。但父亲用他半生的山林岁月,用今天这惊心动魄的一课,教给了他。

到家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王氏和巧儿等在门口,看见他们拖著一大一小两头头野猪回来,又惊又喜。但看到李青山破了的棉袄,王氏脸都白了。

“没事,娘,擦破点皮。”李青山努力笑。

王氏拉他进屋,重新清洗伤口,上药,包扎。棉袄破了,她找出针线,又点上油灯,虽然屋里不是很暗。

“这袄……”她缝著,轻声说,“还是小了。等你爹把这野猪卖了,娘给你扯布做件新的。”

李青山看著母亲低垂的眉眼,看著那根针在布里穿进穿出,忽然说:“娘,不用。补补还能穿。”

晚饭吃的是野猪肉。王氏切了最嫩的一块,红烧了,油汪汪,香喷喷。

饭后,李大河在院子里剥野猪皮。从山上拖回家猪皮都磨破了,只能挑完整的卖一点钱;肉要醃一部分,剩下的明日拉到镇上卖。李青山在一旁帮忙,递刀子,接热水,动作小心,眼神专注。

月光升起来时,父子俩终於忙完。李大河洗了手,在门槛上坐下,又摸出菸袋。李青山挨著他坐下。

“爹,”他看著月亮,轻声说,“今天……对不起。”

李大河没说话,只是把菸袋递过来。李青山愣了愣,接过,学著他的样子,吸了一口——呛得直咳嗽。

父亲笑了,接过菸袋,拍了拍他肩膀:“记住今天。记住那头野猪,记住你腰上的伤。”许久以后又说了一句,“记住,活得久,才能活得好。”

李青山重重点头。

夜风起了,带来远处的犬吠。王氏在屋里喊:“都进来吧,外头那么凉。”

父子俩起身,一前一后走进屋。油灯下,王氏还在缝那件棉袄,巧儿已经趴在旁边睡著了。

窗外,十月的月亮清清冷冷地掛著,月光如水,洒满院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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