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套儿 掌心饵,驯娇记
他在狭小的柴房里踱了两步,“咱家告诉你,像你这样明明身在泥里,骨里却透著不知死活的,就是罪!”
他猛地转身,再次逼近她:“咱家七岁入宫,因为得了主子一点儿赏,被大太监罚在雪地里跪了一夜。膝盖冻烂了,烂肉得用钝刀子生生挖掉。挖的时候,咱家咬著破布,一声没吭——疼死了也得受著。知道为什么吗?这宫里,最不值钱的,就是你那点自以为是的清白、委屈,和你那还没流乾的猫尿!”
春儿被话语里血淋淋的惨状嚇得魂飞魄散,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,后背撞上粗糙的土墙。她看著他,看著他苍白脸上微微抽动的肌肉,一个极其大胆、近乎自毁的念头,却忽然挣脱了恐惧的钳制,浮了上来。
也许……他只是太疼了?就像受伤的野兽,会无差別地撕咬靠近的一切。如果让他把这股邪火发出来,是不是就好了?
哄他。让他发泄。她奇异地平静了一些。
“那……公公,”她声音细若蚊蚋,“您……还疼么?”
进宝猛地顿住。
柴房里死一般寂静,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他盯著她,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將她刺穿。
半晌,他嘴角极其缓慢地、扭曲地向上扯了一下,那像某种痉挛。
“疼?”他重复著这个字,声音低哑,“咱家早就……”
话未尽,他像是耗尽了所有耐心,从怀中扯出一个东西,“啪”一声,拍在春儿面前。
那是一个护腕。牛皮製的,顏色是陈年污垢混合成的暗褐色,边缘磨损得起毛翻卷,皮质粗硬厚重。它静静地躺在那,散发著一种陈旧的、混合著霉味和汗酸的气息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 他命令。
春儿看著那个护腕,心臟莫名地紧了紧。她颤抖著伸出手。
进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她几乎以为骨头要碎了。他拿起那个护腕,动作粗暴地套上她的手腕。尺寸明显小了许多,他用力扣上搭扣,粗糙坚硬的牛皮边缘狠狠勒进她柔嫩的皮肉里,瞬间留下一道深红的凹痕。
“疼……” 她忍不住出声。
“疼就记住。” 进宝扣紧搭扣,盯著她瞬间泛红的眼眶,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满意,“这是咱家刚进宫时,管事太监『赏』的,一戴就是三年。戴著它,挨鞭子,罚跪,刷比茅坑还脏的夜壶……每疼一下,就得记住一回——在这地方,你什么都不是!”
他鬆开手,退后半步,审视著那个箍在她腕子上的丑陋物件。
“从今往后,在咱家跟前,都得戴著。” 他一字一顿,却带著铁律般的威严,“洗澡、睡觉,都不准摘。戴著它,记住你是谁,记住……你是谁的人。”
春儿低著头,目光落在手腕上。很疼。很丑。很脏。
可是……这是进宝公公给的。
这是他戴过的东西,现在,戴在我手上了。
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。屈辱、疼痛……这些都有。但奇异地,还有一丝隱秘的安定感。就像饿极了的人,即使得到的是餿饭,也会紧紧抓住。这个丑陋的护腕,此刻於她而言,就是那口餿饭。它把她和进宝公公——这个能给她香甜食物的人——连结在了一起。
在这宫里,她终於有了一个明確属於她的东西。
她轻轻转了转手腕,护腕勒得更紧,疼痛加剧。但她停止了试图解开它的动作。
“摘不下来?”进宝冷冷地问。
“……摘得下来。”春儿哑声回答,“但公公让戴著,奴婢……就戴著。”
进宝看著她眼中那片逆来顺受的平静,看著她腕上那道红痕,胸腔里那股横衝直撞的邪火,终於缓缓平息了下去。
他看了她片刻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递过去:“赏你的。”
春儿接过,小心地打开。里面是两块精致的荷花酥,虽然已经冷了,油润的光泽和甜腻的香气依旧诱人。她捏起一块,小口地咬下去。很甜,但放久了有些干,噎嗓子。
她慢慢地吃著。进宝就站在对面,沉默地看著。
等她吃完一块,他才开口:“味道如何?”
“……甜。”春儿小声回答,“就是……有点干,噎嗓子。”
进宝怔了一下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:“下次,给你带软的。”
然后,他吹熄了蜡烛。
“回去。別让人看见。”
“是。”春儿应了一声,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门边,推开门的瞬间,月光涌进来,照在她手腕上那个突兀、丑陋的护腕上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进宝仍立在柴房中央,身形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。
她没有说话,快步没入夜色。手腕上的护腕隨著步伐,一下下摩擦著皮肤,那持续的痛感,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。
——
进宝又在柴房里站了会儿,他摸了摸袖子,里头空荡荡的。那个护腕,他戴了三年又收了十一年。今晚给出去了。给了一个不算聪明,不算机灵,甚至有点钝的女人。
但他忽然觉得,这样也好,钝一点才好拿捏,钝一点才不容易生事。
他走出柴房,夜风吹来,带著远处的笙歌。
上元节还没过完,宫里依然热闹。
他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,像是把什么旧东西扔掉了,又像是把什么新东西捡起来了。
进宝迈步往值房走,脚步比来时慢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