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剜伤 掌心饵,驯娇记
“宫里能活命。”进宝截断她,“那你爹可说没说过,六岁丫头进来是当人,还是当牲口?”他俯身,气息喷在她额上,“若真想给你活路,怎不问问宫里收不收老太监,大宅院里收不收小打杂?”
春儿瞳孔一缩。
“他……他只是觉得女子……”
“觉得女子命贱,好换钱。”进宝替她说完了,他捏起她下巴,逼她直视自己:
“而你竟去偷了。为了那两个卖了你的人,脏了自己的手——若被发现还要惹咱家一身臊,你说你该不该死”
春儿浑身发抖,眼泪涌出来:“我……我只是想……”
“想他们是你亲人?”进宝像听到什么可笑的话,“他们可想你?信里可有过一句『春儿,你好不好』?”
她噎住了。
有些崩塌,原是註定的。心里那座用十几年念想勉强糊起来的、叫做 “家” 的纸房子,风一吹就散了。春儿感觉脸上一片湿润。
进宝站起身,眼神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遍春儿蜷缩的身体,像一只受伤的兽。他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,隨即恢復死水般的平静。他走到柴房角落,翻找出一个东西——是之前那根烧火棍。
春儿看见那根棍子,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手心的旧伤仿佛又开始灼痛。
但进宝没有打她。
他只是拿著那根烧火棍,走到她面前。棍子粗糙的一端抵住她的掌心,另一端握在他手中,像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交接。
“拿著。”
春儿抖得几乎握不住,木头的粗糙触感摩擦著皮肤。
“握紧。”他鬆开手,烧火棍的全部重量陡然落在春儿手里,沉甸甸的,“从今往后,这才是你该抓住的东西。”
他再次蹲下:“现在,听好了,一个字都不准漏。”
“你的命,我买的。你的身子,我养的。你的念头,我准的。”
“从今往后,『王春儿』死了。『爹』和『弟弟』,也死了。在这宫里,在这世上——”
他身体前倾,声音极低,带著绝对命令:“能决定你是人、是狗、还是连狗都不如的……只有我。”
“记住这句话,这样,你才能活得下去。”
他盯著她绝望的眼睛,一字一句,吐出更具体的要求:
“现在,说给我听。说,『我以后再也不想他们了,我只有进宝爹爹一个』。”
“爹爹”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,带著一种刻意强调的、幼稚的粘腻感,与此刻形成了诡异的反差。春儿上次在剧痛中浑浑噩噩地喊过,未曾细想。此刻,在只有心理凌迟的寂静里,这两个字显得格外清晰。它剥去了“乾爹”那层权力交换意味的外衣,直白地要求一种扭曲的血缘占有。
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,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。
“……我以后……”她张开乾裂的嘴唇,声音嘶哑,“再也不想他们了……”
她几乎说不下去。
“说全。”进宝催促,没有任何转圜余地。
春儿闭上眼睛:“我……只有进宝爹爹一个……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感觉到一阵反胃,用尽全力才忍下乾呕。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抽走了——像是人的魂儿。她瘫软下去,不再颤抖,只是空荡荡地摊在那里,像一具刚刚被拆去旧骨架、等待填入新模子的软肉。
进宝看著她的样子,暴怒终於稍稍平息,转化为一种饜足的掌控感。他能感觉到,这一次,是真的碾碎了什么东西,埋下了更深的烙印。
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他缓缓起身,居高临下,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淡,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那银子,我会处理。从今往后,你与他们,再无瓜葛。若再让咱家知道,你有一星半点的心思飘到他们身上……”
话没有说完,也不再看她,扔下两个更精致的瓷瓶子,径直走到门边吹熄了蜡烛。黑暗重新降临。
“明日开始,一切照旧。”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“把手养好,別让咱家看见你这副鬼样子。”
黑暗中,她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轻微地,点了一下头。
像是回应他最后的命令,也像是对自己命运的最终確认。
颈骨发出极细微的“咯”的一声轻响,像某个机关终於咬合。
直到窗外传来远远的打更声——四更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