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樱桃刑(上) 掌心饵,驯娇记
太子坐在书案前。
面前放著一碟樱桃,黄中透红,水珠犹在。他一手鬆松捏著书卷,听见动静,终於抬起眼。
还是那双清润的眼睛,此刻却像隔了一层冷雾。他打量著进宝——跪在案前、形容佝僂。空气里似乎还瀰漫著一股让人不悦的血味儿。
进宝额头触在朱红的地毯上。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在喉间滚了滚,咽下去的是血还是別的,他自己也分不清,“奴婢特来请罪。”
太子没叫他起来。
“哦?”那声音不咸不淡,像在与不相干的人说话,“你何罪之有?”
进宝伏在地上,看不见太子的表情。只能看见他指间那枚樱桃,被左右把玩,薄薄的皮似乎隨时就要破开来。
他闭了闭眼。
——以小博大,就得把自己最软的地方亮出来。
不能等太子查出来,是自己说。
“奴婢该死,”他顿了顿,咽喉剧烈地滚了一下,像在咽一块生锈的铁,“奴婢不该……私自去求刘德海。”
殿內骤然一静。
太子拈樱桃的手指停住了。
进宝没有抬头。他感到那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上,沉甸甸的,像一层正在凝结的冰。
“……求刘德海?”太子的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殿內的空气都冷了下去。
“是。”进宝伏得更低,整张脸贴著地毯上那些繁复的回纹,“春儿被拿进慎刑司那晚,殿下让奴婢別管。可奴婢……慌了神。”
那三个字吐出来时,他感到一种近乎自戕的羞耻。
他在这宫里活了二十年,从没对任何人说过“慌了神”。
“想著她从前替殿下办过事,知道些东宫的情形。万一折在里头,胡乱攀咬……怕对殿下不利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透著一股豁出去的卑微,“奴婢自作聪明,以为刘德海念旧情,能帮忙周旋一二。他从前是奴婢乾爹,奴婢以为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那沉默像丝,被一寸寸拉长,拉到崩断的边缘。
“……你以为什么?”
太子的声音终於响起。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。
可那平静让进宝脊背发寒。
“你以为他比孤更有办法?”
“还是你以为——”太子微微倾身,“你是他放进东宫的人,出了事,自然该找他擦屁股?”
进宝浑身一颤。
“奴婢不敢!”
“不敢?”太子把书卷搁下,轻轻一声,“啪。”
“你不敢。你只是把东宫的脸面、孤的信任、还有你自己这条狗命,全都押在一个老东西面前。”
他俯下身,与进宝垂下的额头只隔一尺:
“进宝,你说说。你这狗胆,是不是太大了些?”
进宝的肩在细细颤抖,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,像一只被扼住咽喉的兽。
“奴婢……该死……”他只能反覆说这四个字,一遍又一遍,磕头,再磕头,“奴婢再也不敢……再也不敢自作聪明……全仰仗殿下仁德……救奴婢於水火……”
额头磕在厚毯上,闷响,一声又一声。
太子没有阻止。
他靠回椅背,垂眼看著跪在地上、卑微到尘土里的进宝。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厌烦,也有一丝极淡的、被验证了什么的安心。
——原来如此。
不是另投门户,不是里通外敌。是一个奴才为了保另一个奴才,慌不择路,招致祸患。
糊涂。不堪大用。
但也好。
这样有几分机巧的人,有弱点才更好掌控。
太子端起茶盏,浅浅呷了一口。茶水温热,冲淡了樱桃留在舌尖的甜腻。
“行了。”
进宝终於停下叩首,伏在地上。后背在极轻地起伏,像一张被拉到极限后、正在缓缓鬆弛的弓。
“你去找刘德海,”太子搁下茶盏,声音恢復了平日的语调,“拿的什么筹码?”
进宝伏著的脊背,猛地僵了一瞬,他咬住乾裂的唇,借姿势掩盖自己陡然煞白的脸色。
“……殿下赏赐的银票。”他说,声音闷在地上,“奴婢把攒的银子,都给了他。”
“收了钱不办事,”太子慢慢道,“还在父皇面前点了你一嘴。”
“是。”进宝的声音里,透出压不住的、真切的恨意,“他收了钱,还要陷害殿下。他定是见殿下重用奴婢,起了杀心……”
太子没有接话。
他看著进宝伏低的、微微颤抖的后颈,那里有一道未结痂的鞭痕,从衣领边缘斜斜探出来,狰狞地匍匐在皮肉上。
这恨意倒不像作假。
那就还有用。
“进宝,”太子开口,语气淡了下来,“你说,你是什么?”
进宝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奴婢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,“是殿下的奴婢。”
“嗯。”
太子垂眼,轻捻了下他一直把玩著的樱桃。果皮破了,渗出一点殷红的汁液,染在他白皙的指腹上。
“既是奴婢,就是孤坐下犬。”
他把樱桃隨手一扔。那枚小小的、带著汁水的果子落在进宝膝边,滚了一滚,沾了灰。
“有用的狗,不能太亲人。”太子的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温和,似是一种不严厉的调侃,“再去別人那里討食吃,这宫里可没你的狗窝了。”
进宝没有说话。
他膝行上前。俯身。拾起那枚沾尘的樱桃。
送入口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