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透雕花窗，洒在林家別院的小花厅。

一青衣小婢跪坐紫檀茶案前，约莫二八，肤若凝脂，眉目如画，杏眼清亮似水，乌髮松松挽著白玉簪，几缕垂鬢，平添几分娇俏。

那茶案是上好的紫檀，光可鑑人，四角刻著清雅的云纹。案上竹茶盘纹理清晰，兰花纹刻得颇有野趣。盘里一套素白瓷具：盖碗一，公倒杯一，小盏六。婢子右手边，小炭炉煨著山泉铁壶。

林洪步入厅来，深色锦袍，步履沉凝，脸上挤出几分乾笑：“黄世侄，昨日你说有新茶法，老夫实难尽信。茶道千年，蒸青、炒青、白茶，格局早定，还能玩出甚花样？”

他摇头，话里透著无奈与敷衍，“然行远公情面难却，贵府造船的本事，吾等商贾也得仰仗几分。罢了，隨我去请那几位来。”

黄鼎岳只淡然一笑：“世叔宽心，今日便见分晓。”

厅內坐著四位客人，皆五十上下，气度各异：黄千叶儒雅，蒲开宗精干，傅伯成威仪，陈宓学究模样。见林洪引黄鼎岳入內，纷纷起身。

“这位便是黄贤侄？”黄千叶当先拱手，“久闻大名，果然气度不凡。”

“晚辈惶恐，些许微末技艺，不敢称才，唯有好物慾与诸公分享。”黄鼎岳恭敬回礼，谦辞里藏著不羈。

林洪强笑：“诸位，移步花厅品茶。今日…请诸位来，正是为鑑新茶。”话里底气不足。

眾人落座。

婢子縴手如玉，执壶点汤，举止嫻雅端庄，尽显闺秀风范。一番行云流水，奉上的，却是一盏盏温白水。

“诸公，新茶风味各异，需澄澈味蕾，请先饮此泉。”黄鼎岳言罢，自饮一口。

眾人面面相覷，不明就里，也只得隨饮。

一泡红茶起。

婢子取过陶罐，竹匙轻舀茶叶入盖碗。

洗茶、高冲、低斟…动作从容，自有韵律，竟让眾人焦躁之心也渐渐沉静。茶汤倾入小盏，一一奉上。

“此名『正山小种』，武夷小叶茶。萎凋、揉捻、发酵、乾燥…新法所制。”黄鼎岳举盏。

茶香漫溢，眾人皆醉。

黄千叶浅啜，眼中精光一闪：“汤色红亮！香高味醇，甘爽无比，妙品！”

眾人纷纷頷首。

林洪细观汤色，果然红亮如珀，映著白瓷，煞是好看。

林洪敷衍地啜了一口，那醇厚甘爽的滋味瞬间击碎了他昨夜的哂笑，一股热流直衝脑门，他猛地瞪大眼睛，握著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……

“这…这茶…”他惊得语塞，满眼难以置信。

二泡白水清口，眾人已无需提醒，自觉取饮。

三泡岩茶至。

“武夷岩茶，半发酵之乌龙，取绿、红二法之长，乃成『岩骨花香』。”黄鼎岳道。

蒲开宗品罢，连声赞道：“醇厚如米汤！桂圆熟甜，蜜香胶感，掛壁分明！”

林洪端盏的手已微颤。

那独特的岩韵在口中炸开，仿佛有无数细小颗粒在舌面跳舞，带来的清凉回甘让他如遭雷击，昨日心中『不过如此』的念头此刻显得如此愚蠢可笑，他感觉自己的老脸火辣辣的！

“回甘…喉韵清凉如薄荷…齿颊留香…”

他喃喃自语，心神剧震。

四泡白水再漱。

五泡浓香铁观音。

“乌龙之精，铁观音也。晒青、晾青、摇青、杀青…凡十道工序，缺一不可。”黄鼎岳解道。

傅伯成闭目细品：“初闻兰香清冽，再品果甜蜜韵，隱有奶香交融。”

林洪接盏时，手抖得更甚。

昨日心中哂笑，此刻尽化乌有！至恨不得能把昨夜的轻视收回肚里，和著杯中香茗吞下。

茶汤入口，醇厚鲜爽，回甘如泉涌，喉韵幽长似谷音迴荡。“这…这…”他激动得浑身筛糠，“贤侄！此茶…究竟如何得来？！”

“世叔稍安，”黄鼎岳摆手，笑意从容，“还有压轴之味。”

六泡白水落。

黄鼎岳忽从旁拖过一精美冰鉴，启盖，寒气白雾氤氳而出。

“此茶，清香铁观音，冰鉴秘藏，非富贵不可得，保其鲜香无匹。”

他亲自执壶，热水注入盖碗。

剎那间，一股清绝的兰香充盈满室，高妙脱俗，欲细嗅时却又似无，直如仙气氤氳。

茶汤呈早春草绿，晶莹剔透。

黄鼎岳为林洪斟茶七分：“世叔，请。”

林洪深嗅，那香气前所未闻！

小心抿一口，整个人僵住——竟是直截了当的甜！

恰到好处，多一分则腻，少一分则寡。

完美无瑕！

他饮尽犹不舍杯，凑鼻再嗅，又惊觉：“杯底冷香…竟也持久醉人，闻之忘忧！”

林洪彻底失態，浑身剧颤如风中残叶。

昨日嗤笑，此刻尽成耳光扇在脸上。这哪是凡茶？分明是琼浆玉液！

“贤…贤侄？！”他声音变调，全无昨日倨傲。

“世叔以为如何？”黄鼎岳笑问。

“如何？！”

林洪激动得语无伦次，

“此…此乃仙饮！老夫…老夫井底之蛙！昨日糊涂啊！”

他环视诸人，“诸位！你们说！此茶如何？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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