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《桃花扇》(二) 大明洪武:我,宰执天下
一声长嘆,道不尽的苍凉,“如此刚烈重情的女子,竟落得这般下场,实乃天妒红顏,可惜,可嘆吶!”
“位卑未敢忘忧国!”
忽有一人击节而嘆,“这一句,真如黄钟大吕,振聋发聵!”
“谁说女子不如男?便是鬚眉丈夫,在这等气节面前,亦当愧煞!这一声,足可为我等之师!”
然而,当话锋一转,提及那本该与佳人同生共死的周几竟另有一番苟且行径时,满场茶客无不寒毛卓竖,神情错愕。
“老关头,你这话是何意思?莫非那周公子並非殉情?”
那名短打装扮的苦力猛地挽起袖管,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,如铁铸般隆起,言语间已带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凶气。
老关头见状,只得无奈地摆手示意少安毋躁:“诸位且息怒,听老朽细细道来。”
“息怒?如何息怒!一介女流尚且知羞,为补国难而自焚,难道他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的侯府公子……”
“反倒要行那苟且偷生之事?”
老关头沉重地点了点头,接著说道:“那周几在离了席香梦的阁楼后,本是存了死志,悬了白綾欲自縊殉情。可这绳子刚掛上樑,他心里却越琢磨越不是滋味。”
“他想,自己乃是侯府嫡子,身负世袭罔替的爵位,这等泼天的富贵还未享尽,若就这般死在这荒烟蔓草之地,岂非太过不值?”
“这一念之差,贪念顿生,便解下了那根索命绳。”
“谁知天不遂人愿,他刚放下绳子,楼下便突起大火,烈焰封住了楼梯。慌乱之中,他只得从二楼窗台一跃而下,虽保得性命,却折了脚踝,成了个跛脚鸭子。这般模样,哪里还跑得快?没出半个时辰,便被那一股未退尽的倭寇围了个水泄不通!”
“活该!”
“真是现世报!”
“既贪生怕死,老天便借倭寇的手来收他!”
“若非他平日剋扣军餉、不修战备,致使沿海数十村镇如羔羊入虎口,被劫掠一空,他还有何顏面苟活於世?”
“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!”
老关头却摇了摇头,神色愈发复杂:“若只是这般被杀,倒也痛快,却没大家想得那般简单。”
“都已成了瓮中之鱉,那周几竟仍不死心,为了保命,做出了一件令人髮指之事——他將隨身携带的主帅金印,双手奉上,交给了倭寇!”
“什么?!”
满座皆惊,拍案而起。
“那可是三军主帅的印信!岂是儿戏?”
“印在人在,印亡人亡!此印乃朝廷威权所系,他將此物献出,便是代表大明朝廷向区区海贼屈膝投降!”
“统领三千精锐,面对数百流寇,非但一触即溃,更献印求荣!这等奇耻大辱,简直是把祖宗的脸都丟尽了!”
“那倭寇得了金印,自是喜出望外,本欲將这位『识时务』的周公子当作战利品掳回海外炫耀。可一看他瘸著双腿,行走如龟爬,实在是个累赘。”
“况且此时官军追兵已至,带著这么个废人实在碍事。”
“於是,那帮倭寇便如扔破鞋一般將他遗弃在路旁,反倒让这等无耻小人捡回了一条狗命!”
“该死!”
听到此处,茶馆內骂声雷动,唾沫星子几乎要匯成河流。
“这种卖国求荣的败类,竟能逃过一劫!”
“还不是仗著他有个权势熏天的爹?”
“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老关头压了压手,继续道:“想我大同朝廷,往昔面对北境草原铁骑亦未曾示弱,屡战屡胜。谁能料到,面对一群东洋倭寇,竟被这等酒囊饭袋打得丟盔弃甲?”
“龙顏震怒,硃笔一批,將他下了刑部死牢,只待秋后问斩。”
“可那江陵侯哪捨得绝了后?恰逢探听到圣上要在万寿节施行大赦天下之典。”
“这万寿节大赦,本是皇上示恩天下,彰显儒家『仁』治与刚柔並济的治国大道。却被江陵侯钻了空子。”
“他不知从哪搭上了翰林学子严西门的线,那严西门一心攀附权贵,又结识刑部书吏何文远。”
“经由这层关係,江陵侯重金打点,那周几的名字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大赦名单之中!”
“三日后,圣旨一下,周几大摇大摆地出了牢狱。”
“江陵侯令其速返祖地,从此夹起尾巴做人,缩首如龟,苟全性命於乱世,只求衣食无忧便罢。”
“只是可怜了那沿海数十村镇的百姓枯骨,可怜了那些血战沙场的亡魂,以及……”
“那一缕在烈火中消逝的红顏英魂,终究是错付了!”
“啪!”
正当眾人义愤填膺、长吁短嘆之际,老关头手中的惊堂木猛然炸响,震得茶碗微颤。他声调一转,带著几分苍凉的戏韵,悠悠念道:
“有道是:不是爱风尘,似被前缘误。花落花开自有时,总赖东君主!”
“去也终须去,住也如何住?若得山花插满头,莫问奴归处。”
“这齣《桃花扇》,在下便讲完了。”
这一回书,说得是抑扬顿挫,入木三分。然而听罢,满场却是一片死寂,无人言语。
书中两个人物,判若云泥。一个是青楼贱籍的女子,却如飞蛾扑火,在那一刻喊出了“位卑未敢忘忧国”的绝响;另一个是金枝玉叶的侯门公子,本该与国同休,却鼠肚鸡肠,贪生怕死。
这齣《桃花扇》,借离合之情,写兴亡之感,將世间百態剥开来给人看,儘是荒诞与辛酸。
戏台帷幕拉起又落下,台上人描眉画眼,穿的是戏子衣冠,装的却是人间真假。
这里头有升斗小民的寻常日子,有血流漂杵的修罗战场,有勾心斗角的名利官场,亦有那温柔乡里的醉生梦死。
讽刺!太讽刺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