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九章 讲武堂前詮庙算,明心见性全命真  大明首辅1582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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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京,长安街西侧。

韩家府邸在兵部官署旁,便於处理急务,刚到任时,府中破败,院有杂草,韩士英稍作修葺,入府后不掛匾额,南京中人,始不知居此间者为韩公。

“谈天说地请入此门,若论公务旁为官署,勿以私事扰公事。”

“寻亲探故迎入此间,若言私情另谋高就,莫以家事误国事。”

陈於廷在门前驻足,看著掛在府前两个庭柱上的竖牌,心中不由讚嘆。

“公忠体国者,韩公也。”

仁忠堂,堂前掛匾,上书精武为用。

“逸甫,廷儿,你们自京师远道而来,且来吃些东南的风味,待你们品尝一番,定当感慨我大明之地广,菜餚之味多。”

韩士英热情的在餐桌上招待著陈於廷父子。

陈於廷的弟弟陈於陛如今不过两岁,不便外出,故而陈於廷的母亲王氏也只能留在驛馆照顾,只由陈以勤和陈於廷父子赴宴。

“好,那今日便承了韩公的美意,我父子二人也尝一尝东南之美食。”

陈以勤笑著敬了一杯酒,陈於廷也有样学样的敬了一杯茶,机灵的模样叫韩士英好生喜爱。

“韩公,您的家人不在南京么?”

陈於廷记得父亲跟自己说过,韩士英一家妻子孙辈俱在。

但据他观察,从方才到现在,这偌大的府邸愣是连一个僕从都未曾见过,应该是压根就没有,这府里,丝毫就没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跡。

好歹也是如今南京六部中的兵部尚书,前任的户部尚书,这府邸也太冷清了不是。

“哈哈,廷儿是觉得老夫这府邸太冷清了吧,也不怪你如此想,老夫的妻子孙辈俱在南充老家,如今还是多亏了你们父子二人到访,才让我这府邸添了几分人气。”

韩士英饮下一杯酒,却是不由暗嘆一声,他何尝不想让儿孙们承欢膝下,回家中享受天伦之乐,奈何值此內忧外患之际,他怎敢留恋家事。

加之他位居显赫,受嘉靖重託,先是总督漕运巡抚江南,如今又督师东南转战浙闽。

身前身后是无数双眼睛盯著,让家眷留在身边,如有奸人设计,有所失言异举,难免有小人借题发挥,风言讽諫,徒增麻烦。

陈於廷见老爷子说完一阵沉吟,也不由感慨韩公身居高位的不易,心中暗自以其为榜样,也因自己说错了话让老人家想起伤感之事颇为自责。

“他日若是为官,自当向韩公效仿,忧国忧民而以身奉国者,真丈夫也。”

陈於廷的异样落入韩士英的眼底,心中暗发肯定。

“小小年纪便懂得察言观色,难怪在恩荣宴上能以巧言令色博得陛下喜爱。”

夏言说的不错,这份与生俱来的洞察力若是用到正途,那便是国之储相,可若是用在諂媚,那便是国之佞臣。

如今四岁正是匡正幼童育德之时,的確是需要择选名师在其身旁及时矫枉。

陈於廷自是不知韩士英的考校从他驻足於门前竖牌时便已经开始了,还在自顾自的埋头吃著猪筋肉。

“不怪老道士爱吃这猪护心的八两肉,瘦而不柴,细腻弹牙,实在美味。”

“廷儿,慢些吃,桌上又没人同你抢。”

“爹,男儿吃饭哪讲究那么多细嚼慢咽,多吃多长,把体魄养好,儿子日后才好挥毫舞墨,上阵杀敌不是。”

看著陈於廷大快朵颐的吃相,陈以勤有些无奈,这孩子总是在吃上面不拘礼態,自己说了几次也是无用,反倒是让他总能说出些浑话。

韩士英见状也是不由一愣,到底还是有几分孩童心性,璞玉浑金,只需雕琢火炼,成才也是迟早之事。

“哈哈哈,好小子,逸甫啊,廷儿说得好,年岁这般小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老夫府中人气虽说是少了些,肉却是不缺,只要廷儿想吃,老夫管够。”

“韩公不愧为国之柱石,心胸敞亮。”

陈於廷咽下了嘴里的肉,听韩士英如此爽快之言,也是心中一喜,跟陈以勤在京师时,肉可是难得一见的珍饈。

没办法,就陈以勤做翰林检討那从七品官的月俸,不过六石五斗米,在本折兼支的制度下算起来不过四两白银加一石米。

能够他们一家四口活下去就已经不错了,这还是有南充老家的接济。

就这种低品阶且无门第背景的官员而言,史学家说“官吏俸禄之薄莫过於明朝”倒是没说错。

至於那些世家出身的高官,靠的也不是明面上的这点俸禄。

吃饱喝足,陈於廷自觉这是自己穿越而来吃的最好的一次。

恩荣宴上的吃食倒是多,可自己提心弔胆的不说,吃的又全让陆炳那廝给吞了去,害的他还是饿著肚子去面见嘉靖的。

陈以勤和韩士英看著吃饱倚靠在座位上的陈於廷,哑然失笑,这份孩子气也是难得。

“好了,廷儿,既然你父亲说你有志於军务,老夫也答应给你一次机会,如今你也吃好了,便隨老夫到讲武堂接受考校吧。”

“事先说好,如若你当真有这份天资,老夫也不吝嗇,必定將此生所学倾囊相授。”

“可若是你没有这方面的悟性,那老夫也断不会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给你什么便利,你也好趁早断了向武之心,专心文试科举才是正途。”

韩士英谈吐间面色一正,神情也转为肃穆,对待传人一事,老爷子此前並未想过。

可如今故人所託,又有夏言的书信在前,倘若陈於廷真是不世出的人才,他將衣钵传於他,也算是尽了对大明的最后一份忠义。

陈於廷看著老爷子的神情也不敢怠慢,见老爷子已经转身,看了眼自家老爹,见其也示意自己跟上去,便坚定的跟著韩士英来到了讲武堂。

讲武堂,堂前立石,上刻百战讲武。

韩士英端坐在讲坛的主位上,百兵置於架,立其两侧,堂中高掛的宝剑,为嘉靖御赐之物,赐名“宫保”。

“我听你父亲所说,你曾拜读过《孙子》与《司马法》,虽未通读,但对其中部分略有见解,老夫今日便以《孙子》一书考校於你。”

陈於廷闻言,肃然一凛,自己或许有些浅薄之见,可坐在自己面前的可是戎马一生、功勋彪炳的老將,这可不是靠著他前世那点微薄见识就能混过去的,故而他也是严阵以待。

“孙武《计篇》有言:『夫未战而庙算胜者,得算多也;未战而庙算不胜者,得算少也。』,今日你便以算为题,谈谈自己的见地。”

听清了对方所言,陈於廷沉吟良久,审慎的捋出自己关於庙算一题的思路,这才开口定调。

“不知算,不可谓知兵。”

“为將者,知庙算可知成败,要料敌於先,也要料明於己。”

“晚辈今日之论,多以蒙古与倭寇为例,倭寇之事复杂,故尤以蒙古论之。”

“先说备战。”

“夫战者,必爭先机,欲夺先机,势必以情报为主,故而要善於利用间谍、商贾、游士这样的人,他们活络於敌我之间,往来见闻多能探明敌方之状况。”

“以他们为眼,实时的监视蒙古各部落政局的动向,审慎的判断他们的立场,及时调整边防的布局。”

“以他们为信,明確的掌握蒙古物资的採购,合理的推算他们的军备,进而评估本国的军备。”

“以他们为耳,敏锐的洞悉蒙古各部落之间的关係,部落內部民心的向背,適时的瓦解扰乱他们的后方。”

“再说战前。”

“要清楚国家与边疆各省的军备是否充裕,是否仓廩富实,从而估量国家与各省府所能支撑的战爭规模与战爭持续的时间。”

“要洞悉朝中的局势是否稳定,是否上下一心,从而提前做好应对朝堂党爭引发的后勤动盪与政权危机的准备。”

“要谨慎的选取可用之將,观其是否深陷党爭,在不影响战略实施的前提下,极力的避免军队中出现因派系之分而引起的不和,规避由党爭引起的军队內部的分裂,致使军心不齐。”

“要整备人马,三军未动,粮草先行,自量国中与省府运力,估算运程远近,避免因战线长短,运力大小,导致后勤不能及时补给,影响军队战力,滋生恐慌。”

“要明確出兵的目的,一切战术、战略皆围绕最根本的目的制定施行,不要別生枝蔓,徒增变故。”

“两军交战。”

“要知己知彼,知人论战,明晰敌军將领的个性,从而判断他们的战术风格,战略眼光,征战经验与他们的政治立场。”

“要一切皆以局势为准,灵活的调整战略目標,大胆的推翻修正策略,实时的留心军队中的舆论,虚心的接受麾下將领的建议。”

“奖赏有识之士,惩处触犯军纪之人,严明法典,整军肃容,令行禁止,確保自身发出的將令依层级贯彻执行。”

“要通晓天时,善择地利,根据交战的季节时令,预测可能出现的突发天气,做好应急准备。”

“针对交战的陌生地形,测绘当地的坤舆图,从而预设敌我双方交战的战场,迫使敌军受战术牵引,来到对我军作战的有利地形。”

“若能至此,天地万象皆可为兵,尽为我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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