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傲娇的「相二代」(下) 大宋天子1066
若他们仍只是一味质疑反对,恐怕就会从“护礼忠臣”变成“逼迫君父”了。
见气氛一下子尷尬起来,司马光赶紧起身道:“陛下,『太王』之议,事关重大礼典和国本,臣等需详加考据,並与同僚共议。”
“只是,太后处,不知陛下將如何?”
赵曙知道,四人显然被说动了,火候也差不多了,於是语气重新转为温和:
“太后处,母子之间,纵有万般不是,终有天性。朕需静养些时日,已恳请娘娘期间“权同处分日常军国事”,以安社稷。她已允了。”
四人闻之俱是神色一变。“权同处分日常军国事”,绝非小事。
他们反对追尊“皇考”是恪守礼法,但一码归一码,陛下竟以此等实权,换取天家和睦?!
吕诲忍不住踏前半步,浑身紧绷:“陛下,此权非同小可,恐非……”
“吕卿。”司马光抬手,止住同僚急切话头。
他神色肃然道:“陛下圣虑深远。太后乃陛下母后,天下共仰。陛下以万金之躯静养,太后权同处分,亦是国朝孝治、母仪天下之彰。”
他话语平稳,“只是……『权同』之期,关乎国本。还望陛下慎思,早定归政之期,以安中外之心。”
话虽如此,此时他心里也颇为纠结:陛下以实权换名分,代价確乎不轻。然“濮议”僵持,朝局不安,更是燃眉之急。若能以此平息爭议,换取朝局稳定,或可权宜……
只是,太后与中书之权柄,经此一事,恐怕更加难以制衡了。
思忖再三,司马光再次躬身道:“陛下既已权衡妥当,臣等……唯望陛下保重圣体,早日康復。太后、宰执处,臣等自当谨守臣节,尽到『天下之耳目』职责。”
赵曙微笑頷首,给他们再下一颗定心丸:“若以太王追尊,朝政之事,朕亦愿广纳諫言,与诸卿,和衷共济,共扶社稷。”
司马光、吕诲等人连忙离座跪伏在地:“臣等......谨遵圣諭,必將详加考据『太王』之议。以正礼典,以安人心。臣等告退。”
……
走出殿门,被初春料峭寒风一吹,四人恍然惊觉,背后竟已渗出薄汗。
今日这场召对,与他们预想中的激烈諍諫、乃至衝突,全然不同。
皇帝没有暴怒,没有固执,没有反驳,只有礼待、温言、坦诚、自责和说理。
而他们,在皇帝的层层说理下,却差点变成了咄咄逼人、不知进退、不顾大局的一方。
“君实,你看......”吕诲压低声音。
司马光望著天空,轻轻道:“病最是磨人,陛下......病了这一场,得祖宗託梦,似乎,有些不同了。”
......
东阁內,赵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司马光、范纯仁、吕诲、吕大防......他默默念著这些名字,嘴角泛起笑意。
“多好的刀啊,多好的天下耳目啊……”。
作为穿越者,他对这群台諫官真心满意。
理论水平顶尖,引经据典能把你驳得哑口无言;道德水准极高,能够做到严於律己也严於律人;忠诚毋庸置疑,出身名门,为了心中的“礼法大义”,连君父都毫不畏惧;敬业精神更是没得说,闻风奏事,日夜琢磨怎么找茬……
而且一个个都是宰相之姿,这样的人杰,简直是帝王手中最理想的“清流”之剑。
有他们在朝中瞪著,任你是宰执勛贵,还是皇亲国戚,谁敢肆意妄为?帝国的权力制衡,有一大半要著落在他们身上。
可原主,竟然因为一场“濮议”,把这样一群精英諍臣,一个不留,全部贬斥出京!
这无异於自剜双目,自毁长城,亲手摺断了那柄最为锋利的监督之剑。
从那以后,大宋台諫的风骨和脊樑,再难挺直如昔。
有些脊樑,一旦踩断便再难重立。
有些风骨,一朝消散便再难重聚。
蠢,真是蠢透了。
大宋后来之所以出现那么多大奸臣、权相,之所以做出那么多愚蠢决策,源头一半在这里。
好在,现在这把剑,还握在自己手里。
先让“濮王託梦求为太王”的子弹飞一会吧。
现在,可以开始下一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