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在修炼中恢復 负重行
吴矩想了想,老老实实地摇头。
“野兽的鼻子比人灵,耳朵比人尖,警觉性比人高。你要是大摇大摆地走过去,还没等你看见它,它早就跑了。”吴规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气中画了个圈,“所以你要学会——藏。这是狩猎的第二课。”
“藏?”
“藏自己的气息,藏自己的声音,藏自己的耐心。”吴规看著弟弟那张被晒得发红的小脸,“然后等。等猎物放鬆警惕,等它自己走到你的陷阱里来。”
吴矩听得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哥哥。
“人与野兽的区別就在於——人有更高的智慧並且运用自己的智慧。”吴规站起身来,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尘,“行了,理论就说到这里。我带你走一圈,边走边讲。”
太阳开始缓缓西斜,树影在地上慢慢拉长。
吴规在前面飘著,吴矩跟在后面,两人沿著山腰的一条小路往密林深处走去。路上不时有枯枝败叶被吴矩踩断,发出“咔嚓”的脆响。
“脚步太重了。”吴规头也不回地说,“你踩一根树枝,方圆五十米內的兔子都能听见。”
吴矩放轻了脚步,脚尖先著地,再慢慢落下脚跟。这招是哥哥之前教他的,说是叫“猫步”。
“好一点,但还是不够轻。”吴规飘到一个岔路口,停下来,“你听听周围的声音。”
吴矩竖起耳朵。
风吹过树梢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;远处有鸟叫,短促而清脆;更远的地方,似乎有溪水在流淌,声音若有若无。
“你听出什么了?”
“有鸟,有风,有水……”吴矩仔细听了听,忽然皱眉,“好像没有虫鸣了。”
“不错。”吴规点了点头,语气里带著一丝满意,“咱们刚才走过来的时候,还有知了在叫。现在这一片突然安静了,说明什么?”
吴矩想了想,眼睛一亮:“说明有东西来过?”
“准確地说,是有猎物近期在这一带活动过,把虫子嚇跑了。”吴规蹲下来,指著地上几处浅浅的印痕,“你看这儿。”
吴矩凑过去,看见泥地上有几个梅花状的蹄印,不大,但很深。
“这应该是獐子的脚印。”吴规说,“从脚印的深度和间距来看,个头不小,而且是在天亮之前经过的。太阳出来以后,它就找地方臥著歇息了。”
吴矩蹲在地上,伸手摸了摸那个脚印,像是在確认它的真实性。
“咱们能抓到它吗?”
“急什么。”吴规又说了这三个字,“狩猎不是一锤子买卖。今天摸清它的活动路线,明天再来下套。你先把它藏身的地形摸清楚,知道它从哪儿来、往哪儿去、什么时候喝水、什么时候觅食……这些都摸透了,它就跑不了了。”
吴矩点了点头,把哥哥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。
太阳又往西偏了一截,树影已经伸出了一臂多长。
吴规带著吴矩来到一处溪涧旁。溪水不宽,最窄的地方两步就能跨过去,但水流很急,清澈见底,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漂过的落叶。
“看。”吴规指了指溪边的一处泥滩。
吴矩走过去,蹲下来仔细端详。泥滩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脚印——有獐子的,有野兔的,还有一种他认不出的、带著爪痕的脚印。
“这是什么动物?”他指著那串爪印。
“像是狐狸的。”吴规飘过来看了一眼:“也是来喝水。不过狐狸比獐子精,不一定会走同一条路回去。”
吴矩又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哥哥,这些脚印的大小、深浅都不一样,是不是能看出来哪个是早上留下的,哪个是昨天留下的?”
吴规微微一愣,然后笑了。
“你倒是会举一反三。”他飘到吴矩身边,指著那些脚印开始讲解,“你看这个獐子的脚印,边缘还带著湿泥,说明是今天早上留下的。旁边这个兔子的脚印,已经被晒得翘起了边,应该是昨天甚至前天的。这是狩猎的第三课——观。”
吴矩听得很认真,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地上比划,像是在练习辨认。
“行了,记个差不多就行。”吴规看了看天色,“咱们往林子里面走走,看看有没有合適的下套点。”
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的山头,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金黄。
林间的蝉鸣渐渐歇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几声鸟啼——婉转悠长,像是在呼唤同伴归巢。微风也凉了下来,吹在脸上不再是热乎乎的一团,而是带著草木清气的爽意。
吴规带著吴矩在一处窄路口停了下来。
这条路两边都是密密的灌木,中间只有不到三尺宽的通道。地上铺著一层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不发出什么声响。
“这儿是好地方。”吴规飘了一圈,下了判断,“你看,两边都是灌木,野兽从这儿过,只能走中间这条路。咱们在这儿下个套,跑都跑不掉。”
吴矩看了看四周,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:“哥哥,咱们下套吗?”
“不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吴规转过身,看著弟弟的眼睛,认认真真地说:“要循序渐进,我们在学跑之前至少要先学会走。”
“走路?”
“对。”吴规飘到离吴矩几步远的地方,“你现在走过来的这一路,脚印密密麻麻,气味散了一地。你要是今天下了套,猎物闻到人的味儿,以后再也不走这条路了。你想抓它,得先把你的气息藏住。”
他指了指吴矩的脚:“你的脚步比刚来的时候轻了不少,但还不够。从明天开始,我让你练这个——在林子里走一整天,不惊动一只鸟。”
吴矩苦著脸:“那得练多久?”
“看你的悟性。”吴规飘到他面前,“锻体七层的人,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控制不了,说出去都丟人。”
吴矩不敢再抱怨,老老实实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太阳已经挨到了山尖,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。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从明亮通透变成了一种朦朦朧朧的昏暗。远处的鸟叫声渐渐稀了,取而代之的是虫鸣——蟋蟀、纺织娘,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东西,在草丛里此起彼伏地吟唱。
“今天先到这儿。”吴规说,“回去的路你自己走,我在前面飘著,你跟著我的方向。记住——”
“脚步放轻,不看热闹,不惊鸟。”吴矩接过话头,一字不差地把哥哥之前说的话背了出来。
吴规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往林子外飘去。
吴矩跟在他后面,一步一步,小心翼翼地踩在落叶上,儘量不发出声响。夕阳从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,投在前方的地面上,像一条黑色的绸带。
他走得很慢,很认真。
每迈出一步,都在心里问自己:这个声音,够不够轻?
吴规飘在前面,没有再回头指导。
但他一直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,让自己那道虚幻的背影始终落在弟弟的视线里。
像一盏灯。
虽然飘忽不定,但从未熄灭。
当他们走出林子的时候,天边的云已经被烧成了金红色。远处的劲木村炊烟裊裊,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饭菜香。
吴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林——
那一片墨绿色的剪影沉默地佇立在暮色中,像一个藏著无数秘密的老人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他问。
“来。”吴规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,“明天再教你別的。”
吴矩笑了。
他转过身,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身后的影子拖在夕阳下,比来时更长,也更淡了——
像是有一个人,正从那个影子里慢慢站直了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