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前来拜访的医官何守一后，魏真眉头紧锁，好一会儿才长长的舒了口气。

何老那句“止血的金疮药已见底”的话，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。

堡內的困境，远比想像的更迫在眉睫。

他立刻带人寻去了堡寨官廨。

曲克俭正对著一份简陋的粮册发愁，见魏真到来，苦笑著指了指册子。

“魏老弟，你来了。如今的情况想是你也清楚，这堡子，快撑到极限了。”

“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
魏真语气沉静，目光锐利。

“曲指挥，我巡视时留意到，西夏大营这几日安静得反常。

往日还有游骑挑衅，如今却像一头收拢爪牙的饿狼，只在暗处窥伺。

我担心，李察哥在酝酿更大的动作。”

曲克俭闻言，神色一凛。

“我与魏指挥亦有同感。此事著实蹊蹺，走，你我一同去城上看看，也顺带提振一下士气。”

两人並肩走出官廨。

刚行至一段低矮城墙，便听到前方传来呵斥与廝打声。

只见王五脸色铁青，正抡起刀鞘抽打两名为了一块干饼扭打在一起的士卒。

“看什么看！饿死，还是被打死，自己选！”

周围的士卒却对王五的嘶吼毫无反应，目光中满是麻木。

两人对视一眼，快步上前。

“王都头，停手。”

魏真声音不高，却带著一股坚定和威严。

他扶起地上的士卒，目光扫过全场。

“一块饼子，救不了命，也守不住城！看看外面！李察哥为什么围而不攻？他在等！等我们的援军来送死，等我们自己先饿死、乱死！”

“但我们偏不让他如愿！”

魏真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压过了风声，“我们要让他知道，磐石堡是块硬骨头，崩碎他满口牙，也咽不下去！

从今日起，所有口粮由曲指挥统一调配，我魏真与诸位同锅分食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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伤兵优先，守城优先！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站著，磐石堡的旗，就绝不能倒！”

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，虽然未能激起滔天巨浪，却也让那绝望的水面，漾开了一丝微澜。

王五喘著粗气，看著魏真，最终狠狠抹了把脸，啐了一口，默默收起了刀鞘。

周围士卒的眼神里，也终於有了一丝微弱的光。

安抚住局面后，魏真、曲克俭、闻讯赶来的赵黑子以及王五几人，扶著冰冷的墙垛，远眺西夏大营连绵的旌旗和死寂的营盘。

“太安静了，”

赵黑子眉头紧锁，“事出反常必有妖。”

王五舔了舔乾裂的嘴唇，狠声道。

“管他娘什么妖，老子们就在这，谁来也得崩颗牙！”

曲克俭摇头，语气沉重。

“怕的是他根本不来。李察哥这架势，像是在下一盘大棋啊！”

魏真凝视著远方，缓缓接口。

“围困我堡，不过是其中一环，甚至就是诱饵。李察哥真正的目標，恐怕是逼经略相公主力出战，他在以逸待劳，张网以待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“只是不知，经略相公会如何应对这局险棋！”

夜风呜咽著，从磐石堡上空掠过，却吹不散眾人心头的阴霾。

他们绝不会想到，此刻，在数十里外西夏中军那顶温暖的王帐內，他们所有的担忧，正被他们的敌人带著残忍的快意，一字不差地娓娓道来。

李察哥粗糲的指尖在巨大的羊皮地图上缓缓划过，最终，重重落在“平夏城”与“磐石堡”之间。

“都部署妥当了？”

“回晋王，北路，乙埋將军五千铁骑，正大张旗鼓沿横山北麓运动，昼夜兼程，直指绥德。”

野利苍肃立在下首，眼中是掩饰不住的亢奋。

“沿途伐木造灶，烟尘蔽日，宋军哨探便是瞎子也能闻见动静。”

李察哥微微頷首，指尖移向地图中央。

“没烟峡前沿？”

“遵照王命，三万主力已秘密进驻峡口两侧高地，化整为零，隱匿形跡。

辅兵民夫日夜不停，深挖壕沟，广设砲位，旌旗广布，务求让宋军看清我军决一死战之姿。”

野利苍语气篤定。

“嗯。南路呢？””

李察哥鼻腔里挤出一声，听不出喜怒。

“嵬名阿吴率两千步跋子精锐，已轻装潜入天都山故道。七日內，必现身平夏城南百里官道，做出切断宋军联络之势。”

帐內陷入沉寂，唯有烛火发出噼啪的爆响。

李察哥缓缓坐回虎皮大椅，端起银杯，奶酒醇厚的香气瀰漫，他却並未沾唇。

“野利，”

他轻轻抬起眼皮，目光幽深。

“你说，此刻的种师道，在做什么？”

野利苍深吸一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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