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冬夜访友 1985文艺时代
第103章 冬夜访友
黎娜从洗手间回来,在外面这么一会儿工夫,脸颊已被寒意激得微微泛红,更衬得一双眸子清亮。
杨帆正站在电视台大楼高耸的廊柱下,望著院子中被北风捲起的几片枯叶出神。
凛冽的风如同冰冷的舌头,舔舐著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。
两人不约而同地缩紧了脖颈,將下巴更深地埋进衣领。
刚走出电视台大门,正欲抬步走向远处灯下的公交站牌,身后便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,伴隨著一个气息还没有喘匀的京腔:“哎!杨帆同志!黎娜老师!留步!留——步——!”
回头望去,只见冯小岗裹著那件半旧的军绿棉大衣从电视台內追出来,手里还胡乱挥舞著几张卷了边的稿纸。
他跑得过急,鼻尖都冒了汗气,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。
“我说二位,脚底下是装了哪吒的风火轮还是咋的?”冯小岗几步衝到近前,一手拍著胸口,一手夸张地拍著大腿喘气。
“刚才明明瞅见你们还在大院里磨蹭呢,我就跟我们郑头儿匯报了两句工作,好傢伙,一扭脸儿的功夫,嗖一人影儿都没了!这速度,撑上腊月里偷油的老鼠啦,或许还绰绰有余啊!”
“冯大助理,您这“追踪”技术也得与时俱进啊。”
杨帆紧了紧大衣领口,笑著揶揄,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,“再练练,下回《渴望》拍个追逐戏,您亲自上阵当替身?”
“嘿!跟谁学的这么贫?!这锅我可不背啊!”冯小岗佯怒地瞪圆了眼睛,隨即那点佯装的不满如同冰雪消融,又换上他那招牌的狡黠笑容,凑近了些。
“这么著,今儿我家里冷锅冷灶,回去也是对著四面墙演独角戏,忒没劲!
前两天在你们华音食堂,那油汪汪的红烧肉吃得我腮帮子都胖了一圈,脸皮都快掛不住了。”
他搓了一下手,上去拉住杨帆的胳膊,,透著一股子胡同串子的热乎劲儿:“择日不如撞日,今儿我做东,请二位尝尝我们电视台食堂的国宴”標准!大师傅的红烧带鱼,那可是一绝!”
“溜肉段儿,外酥里嫩!还有那大白菜燉冻豆腐,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儿——保管吃得你们肚儿圆!怎么样,给个和大明星大作家深入交流的机会?让我这心里也舒坦舒坦!”
他拍著胸脯,同时,一脸“错过这村没这店”的真诚模样。
杨帆侧头看向黎娜,明亮的路灯下,黎娜也被冯小岗这连珠炮似的“推销”和夸张的表情逗得抿嘴直乐,轻轻点了点头。
杨帆便笑道:“行啊,冯老师盛情相邀,岂敢不从?早就耳闻电视台食堂臥虎藏龙,今儿正好开开胃,检验检验冯导的国宴”成色。”
“那咱们走著!保管让你们吃一次想两次,惦记著下回!”
冯小岗顿时眉飞色舞,像打了胜仗的將军,熟稔地在前头引路,军大衣的下摆隨著他的步伐在寒风中猎猎摆动。
电视台食堂果然名不虚传,宽的大厅灯火通明,恰逢晚饭时间,而由於职业的特殊性,晚间工作的人员又不少,此时,食堂大厅里很是热闹。
长条形的打饭窗口前排著不算短的队伍,不锈钢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、师傅们洪亮的喝声、工作人员们高谈阔论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。
三人打了几个小炒:油光铝亮的红烧带鱼、金黄酥脆的溜肉段、热气腾腾的白菜燉冻豆腐,还有一碟翠绿的熗炒圆白菜,找了个相对靠墙的角落坐下。
个性使然,冯小岗的嘴皮子却是一刻也閒不住。
“杨主任,你是不知道,”冯小岗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大块溜肉段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藏食的仓鼠,含糊不清却声情並茂地说。
“今儿下午那会,鲁导一拍桌子,说王沪生这角色,就得找个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拧巴”劲儿的!嘿!”
他突然轻拍一下面前的餐桌,力,嘴里嘖嘖有声:“我脑子里唰”一下,跟通了电似的,立马就蹦出个人影来—就我们胡同口,老张家那三小子,张卫国!”
他放下筷子,擦了一下嘴角,开始惟妙惟肖地模仿:“那小子,走道儿都跟脚底下踩著棉花套似的,深一脚浅一脚,左脚绊右脚那是家常便饭!
“见天儿耷拉著个脑袋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看谁都像欠他八百吊大钱没还清!那气质,那由內而外散发出来的彆扭劲儿,嘿!神了!”
“简直就是为演王沪生而生的!照我看啊,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啊!”
他模仿著张卫国走路的样子,肩膀一高一低,眼神飘忽躲闪,活脱脱一个“拧巴”精附体。
“可惜啊————”冯小岗的表情瞬间从亢奋切换到痛心疾首,长嘆一声,又是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“白瞎了这身老天爷赏的艺术细胞!”
“就是个胡同里推板车卖酱油的!连摄影机镜头长啥样都不知道!你说气人不气人!”
他这夸张的神情配合著夸张的言词,黎娜正小口喝著热汤,一个没绷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汤汁差点呛进气管,连忙捂著嘴咳嗽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
“好傢伙,合著你这美工最近又兼职上星探了?而且,专扫胡同里的沧海遗珠”?”
杨帆笑著打趣冯小岗,然后慢悠悠地夹起一块带鱼,细致地剔著刺。
“光有拧巴”的外壳可不够。王沪生那股劲儿,是知识分子骨子里的清高自负,撞上冰冷的现实铁壁,又没胆真豁出去碰个头破血流,只能在夹缝里憋屈地拧巴、算计。”
“骨子里,还得藏著点——见不得光的蔫坏”。”
“高!实在是高!”
冯小岗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黎娜的汤勺差点跳起来,他浑然不觉,满脸似乎都是发现知音的激动。
“你这总结,比我们组里那堆砖头厚的人物分析报告都戳心窝子!蔫坏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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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
“就这俩字儿,把王沪生那点见不得人的小九九全给抖搂出来了!李娜老师,你说是不是?”
他立刻转向黎娜寻求共鸣。
黎娜好不容易止住咳嗽,脸颊还带著笑出的红晕,用力点头:“杨老师看人一向准。不过冯哥你刚才学那胡同小哥的样子,那表情,那走路的彆扭劲儿,简直比真的还像!太传神了!”
“那是!咱这叫啥?”听到夸讚,冯小岗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说道:“艺术源於生活,又高於生活!没这点观察生活的本事,吃不了电视台这碗饭!”
他话匣子彻底打开闸门,唾沫星子横飞地讲起了片场各种让人啼笑皆非的糗事。
某位老演员一激动把“素丽,我离不开你啊”深情款款地念成了“素丽,我离了你活不了啊!”,导演在监视器后气的扯断了几根鬍子,当即就喊“停!这句情绪更绝望!留著!”
“道具组新来的小伙子,愣是把借老乡家下蛋的老母鸡当成了道具,给燉了蘑菇粉条,惹得鸡主人举著烧火棍追杀了大半个影视基地,鸡飞狗跳——”
“他语言鲜活,模仿起各色人等入木三分,包袱抖得一个接一个,节奏把控得恰到好处。
杨帆也总是能在关键节点精准地接住话茬,或调侃点睛,或补充细节,两人如同说相声般默契十足,一唱一和。
黎娜在一旁听得全神贯注,常常笑得前仰后合,肩膀抖动,清脆的笑声在食堂鼎沸的背景音中格外悦耳,仿佛为这顿简陋的晚餐增添了最鲜活的佐料。
三人快吃完饭时,冯小岗满足地打了个饱嗝,抹了抹油光光的嘴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放下筷子问道:“对了杨主任,《黄土高坡》现在卖得是烈火烹油吧?我今儿路过新华书店,听说到了一批货,那队排得,乌泱泱一片,快赶上抢购紧俏物资了!”
杨帆也放下筷子,揉了揉因连日忙碌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,眉宇间带著一丝由內而外的疲惫:“卖是卖得火,可麻烦也像韭菜似的,割一茬长一茬。”
“磁带厂子里机器二十四小时连轴转,工人三班倒,机器都快冒火星子了,还是供不上趟。催货的电话能把人耳朵磨出茧子,你前几天去我们那不还见到嘛,一个个啊,跟催命符似的。”
“还有这磁带封面的印刷,”他眉头微蹙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点了点。
“也成了老大难。他们华声自己印刷,质量不行,他们又找了几家厂子,印出来的效果总差强人意。不是顏色套不准,红不红绿不绿的,就是纸张薄得像草纸,一碰就卷边掉色,实在影响观感,拉低档次。”
“本来吧,我已经托托人文社那边的老关係,好歹解决了这事。但是这两天,华声那边又说送过去的封面快用完了。我还想著让人文社那边技术印刷厂再抽空印製一批。”
“不过,今天一直忙得脚不沾地,跟个陀螺似的,还没顾得上再跑一趟。”
“封面印刷?”
冯小岗闻言再次放下了夹菜的筷子,忽然想到了什么,说道:“嗨!你早言语啊!这事儿————”
他摸著下巴上並不存在的胡茬,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,露出一种“踏破铁鞋无觅处”的神秘笑容,“好像——我能扒拉扒拉关係!”
“我有个战友,关係铁瓷!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!他弟弟的媳妇,娘家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“所以,夫妻两人在郊区开了个印刷作坊,私人的,规模嘛,”他用手比划了个不大不小的圈,说道:“不算顶大,但麻雀虽小五臟全!听我那战友说,他弟弟人特实在,印刷厂的学徒工出身,干活那叫一个细发,讲究个质量,有股子老手艺人的倔劲儿!你要是有兴趣,我帮你搭个桥?牵个线?”
杨帆心里快速盘算:战友一弟弟一媳妇一娘家作坊——这关係弯弯绕绕像是打了三个死结。
规模肯定有限,应付《渴望》专辑未来可能面临的全国铺货、动輒几十上百万张的封面印刷量,怕是杯水车薪。
但冯小岗此刻脸上的热忱不容忽视,那拍胸脯的架势带著胡同爷们儿特有的仗义,直接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。
“哦?还有这层关係?”杨帆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惊喜之色,仿佛拨云见日,“那太好了冯老师!这真是雪中送炭啊!多个朋友多条路,多个渠道多份希望嘛。”
“你先帮我问问,牵个线认识认识也是好的。等你这边联繫妥了,咱去实地瞧瞧?”
“得嘞!这事儿包我身上!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帖帖!”冯小岗胸脯拍得砰砰响,一脸“这事儿板上钉钉”的篤定,“就这两天!等我信儿!保证让你见到真佛!”
告別了热情似火的冯小岗,杨帆和黎娜没有再去挤公交车,在路边拦了一辆黄色的“面的”。
车子顛簸著驶过夜色渐浓的街道,窗外的霓虹灯牌闪烁著“燕舞”、“牡丹3)
等八十年代特有的gg光影。
当车子驶过广播学院那熟悉的大门时,望著里面透出的点点灯火和影影绰绰的冬青树影,杨帆心头一动。
“娜娜,时间还早,顺道去看看我的一个中专同学谢芳吧?有阵子没见她了,也不知道这丫头在学校怎么样。”
杨帆提议道。
“好啊!”黎娜欣然应允,她虽然不认识杨帆所说的同学,但她回去也没什么事做,和杨帆一起看同学,权当饭后消食了。
车子在广播学院门口停下。
推开车门的瞬间,一股凛冽如刀的北风便兜头盖脸地灌了进来,带著刺骨的湿冷,仿佛能瞬间冻透厚重的棉衣。
两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,下意识地將脖子缩得更深,几乎埋进了衣领,顶著风快步走进了校园。
深冬的校园,萧瑟得如同褪色的水墨画。高大的法国梧桐只剩下光禿禿、张牙舞爪的枝椏,在昏黄稀疏的路灯光线下投下狰狞扭曲的暗影,更添几分寒意。
脚下的落叶早已被冻得僵硬,踩上去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路上行人寥寥,行色匆匆。
杨帆和黎娜从路过的学生打听到谢芳的宿舍,到了后,却被出来的舍友告知,谢芳在图书馆。
於是我他们目標明確,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图书馆大楼。
图书馆阅览室里亮著柔和的日光灯管,光线均匀地洒落在成排的书架和伏案的身影上。
杨帆的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座位。
很快,在靠窗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,他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谢芳正伏在宽大的木製书桌上,全神贯注地阅读著一本厚重的书籍。
柔顺的黑髮如瀑般披散在肩头,几缕髮丝不经意地垂落在摊开的书页上。
她微微低著头,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专注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,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文字构筑的世界里,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。
黎娜对杨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踮起脚尖,像一只踏雪无痕的猫,悄无声息地穿过一排排书架,来到谢芳桌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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