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03章 冬夜访友  1985文艺时代首页

关灯 护眼     字体: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

最新网址:m.92yanqing.net

她俯下身,凑近谢芳的耳畔,用气声轻轻唤道:“嘿,谢芳同学?”

这近在咫尺的、轻柔却突兀的声音,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。谢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,猛地抬起头,清澈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被打扰的惊愕。

当看清眼前是笑如花的黎娜和站在不远处、面带温和笑意的杨帆时,那丝惊愕如同冰雪消融,迅速被惊喜取代,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:“杨帆同学!娜娜姐!你们————你们怎么来了?”

她连忙合上厚重的书本,声音里有著掩饰不住的欢喜。

“刚在电视台那边忙完,正好路过,想著来看看你。”杨帆走近,微笑道,目光扫过她摊开的书本封面,“这么用功?吃过晚饭了吗?”

“嗯!刚在食堂吃过了。”谢芳一边快速地將书本和摊开的笔记本收拢叠好抱在怀里,一边站起身,动作轻快,“你们呢?”

“也刚吃完。”

黎娜自然地拉起谢芳微凉的手,感觉她手心带著书页的暖意,“走,外面说话去,別影响其他同学看书。”

三人轻手轻脚地走出阅览室。

刚来到图书馆门口略显空旷的大理石地面大厅,身后图书馆內,一个梳著整齐三七分头的男生,也快步走了出来。

他看起来家境优渥,只是搭眼一看,步伐间带著一种不自觉的优越感。

“谢芳同学,这么巧?你也刚出来?”这个男的目光迅速在杨帆和黎娜身上瞟过,最终焦点还是牢牢锁定在谢芳脸上,“这二位是————?”

杨帆觉得这男生有点眼熟,不过,他確定,这一世肯定没见过他。

他快速在重生前的记忆碎片里搜寻—似乎在某个卫视见过他主持的节目,但是名字却是叫不上来。

谢芳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风吹过,迅速收敛,变得客气而疏离,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霜:“陈志明同学,这是我朋友。”

她的介绍简洁明了,没有任何延伸解释的意思,甚至身体不著痕跡地微微侧移了半步,巧妙地隔在了杨帆黎娜与陈志明之间,形成一个微妙的屏障。

“哦,朋友啊!幸会幸会!”陈志明仿佛自动屏蔽了谢芳的冷淡信號,笑容不减反增,甚至略显夸张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,很不见外的说。

“自我介绍一下,陈志明,播音系大一的,跟谢芳同学一个年级。你们这是要去哪儿?正好我晚上也没什么事,一起走走?”

“多认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,交流交流思想,总是好的嘛!”他的话虽是对著三人说的,但眼神的焦点和身体倾斜的角度,都毫不掩饰地黏在谢芳身上。

杨帆心下瞭然,这大概就是谢芳在学校里遇到的那种自我定位不清、有些纠缠不清的“小麻烦”了。

谢芳站直了原本就纤秀的背脊,清澈的眼神里最后一丝暖意也褪去,声音比刚才清晰了数倍,在空旷的大厅里带著微弱的回音:“陈志明同学,我和朋友有事情要谈,不方便被打扰。请你自便吧。”

她的语气平静无波,但拒绝的意味如同冰层下的暗流,很是坚决,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,眼神更是直视对方,毫不闪避。

陈志明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风度面具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
他似乎完全没料到谢芳会当著两个“外人”的面如此乾脆、甚至带著点冷淡地拒绝他,一丝尷尬和难堪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,迅速在他脸颊上晕染开来。

他眼神闪烁了几下,嘴角努力维持著上扬的弧度,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点,透出几分强撑的意味:“哦————这样啊————那、那好吧。谢芳同学,你千万別误会,我就是觉得大家同学一场,多交流走动、互通有无挺好,真没別的意思。你们聊,你们聊,我不打扰了。”

他一边说著,一边略显仓促地后退了小半步,终於识趣地停在了原地,目光复杂地目送著三人快步走出图书馆那两扇沉重的玻璃大门。

陈志明走了,三人刚走出图书馆温暖的门厅,踏入室外,立刻被一股更猛烈、裹挟著湿气的寒风兜头灌下。

黎娜忍不住“嘶”地倒吸一口冷气,身体剧烈地瑟缩了一下,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

“好冷啊这天!”谢芳也打了个响亮的喷嚏,担忧地看著黎娜身上那件不是很厚实的棉衣外套。

“娜娜姐,你这衣服太单薄了,根本扛不住这邪风!要不我们回图书馆大厅待会儿?或者去旁边的学生活动中心?那边走廊里能避避风。”

她说著,又看向杨帆。

杨帆眉头一皱,立刻伸手去脱自己的棉外套:“先穿我的衣服吧,別冻病了”

“不用!真不用,杨帆!”黎娜连忙按住杨帆解扣子的手,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温热的手背。

“我没事,就是刚出来被这冷风激了一下,身上还有食堂带出来的热乎气儿呢,走走活动开就好了!”

她態度异常坚决,用力摇头,可不想杨帆为了她在这冰天雪地里挨冻。

杨帆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眼中的坚持,犹豫了一下,终究没再勉强,对谢芳说:“谢芳同学,我们没什么事儿,就是顺路来看看你,知道你挺好就放心了。

风太大,你也早点回宿舍吧,別在风口里站久了。我们这就回去了。”

谢芳点点头,又关切地看了黎娜一眼,见她脸色確实有些白:“嗯,那你们路上一定小心点。谢谢你们特意来看我。”

她挥手告別,紧了紧自己的棉衣,转身快步朝宿舍楼那点温暖的灯火方向小跑而去。

告別谢芳,杨帆和黎娜顶著能把人吹透的寒风,走出广播学院肃杀的大门。

风似乎也更大了,捲起地上的沙砾和碎冰屑,打得人脸生疼。

黎娜被冻得嘴唇都有些白,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,不停地搓著双手呵著白气。

杨帆看在眼里,赶紧拦住一个面的,和司机师傅说了地址。

二十多分钟后,计程车走到离“莲花咖啡厅”还有几百米的一个路口时,杨帆眼前一亮——路边一家掛著“吴记成衣店”木牌子的店铺,吸引住了他的目光。

“走,进去避避风,看看!”杨帆让司机停一车,给司机结了打车钱,两人直接来到了成衣铺子,推开了那扇掛著厚实旧棉帘子的店门。

不大的店面被各种顏色、质地的布料卷、线轴、针插和一台老旧的、漆面斑驳的“蝴蝶牌”脚踏缝纫机塞得满满当当,几乎无处下脚。

昏黄的灯泡下,一个面容清秀的女人正低著头,专注地踩著缝纫机踏板,发出节奏均匀的“噠噠噠”轻响。

角落里,一个三四岁、脸蛋红扑扑的小男孩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,摆弄著几块色彩鲜艷的碎布头。

听到门帘响动和带进的冷风,女人猛地抬起头,看到是生面孔,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,有些侷促地站起身,双手下意识地在的围裙上擦了擦:“您——您好,看看需要点啥?是缝补还是想做件新衣裳?”

杨帆的目光迅速扫过店內,最终落在墙角掛著的那几件厚墩墩、样式极其朴实的棉衣上,蓝瓦瓦的,像简化版的劳保服,毫无美感可言。

“大姐,这棉衣怎么卖?”

杨帆指著其中一件看起来稍新些的藏青色女款问道,声音在温暖的室內显得清晰。

“哦,您问这个啊,”女人吴大姐看杨帆问的是棉衣,眼睛亮了一下,连忙走过来,伸手在那棉衣厚实的肩膀和前襟处用力按了按,又拍了拍,“里面填的是实打实的新鸭毛绒!都是自己收来、挑过、晒乾的好绒子,蓬鬆得很!”

“不是那种塞蒙心棉的坑人货!穿上可暖和了,挡风又抗冻!一件——二十五块。”她报出价格时,声音微微顿了一下,有点小心翼翼的,眼神快速观察著杨帆的反应。

十五块,价格不高不低,一般人都能接受。

二十五块!

不过,黎娜却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。

1986年,这差不多是学院食堂一个学生近一个月的伙食费了!

她轻轻拽了拽杨帆的衣角,眼神示意太贵。

杨帆却仿佛没感觉到,径直伸手,仔细地摸了摸棉衣的厚度和里衬的粗棉布质地,又隔著布用力捏了捏填充物,確实厚实饱满,触手蓬鬆。

“嗯,摸著是挺厚实,分量也足。”他转头对冻得脸色发白的黎娜说,“试试?这鬼天气,面子是小事,冻坏了身子骨可划不来。暖和才是硬道理。”

黎娜还在为价格肉痛和款式犹豫,杨帆已经对店主说:“大姐,麻烦您给拿两件,一件我穿的大概尺码,”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肩宽,“一件————”

他指了指瑟瑟发抖的黎娜,说道:“按她的身材,挑件最合身、最厚实的女款。”

吴大姐有点惊讶,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斯文的年轻人如此乾脆利落,连价都不还。

她脸上瞬间漾开真切的喜色,连忙在墙角掛著的那几件棉衣里翻找,很快就拿出一件藏青色的男款和一件深枣红色的女款,分別递给杨帆和黎娜。

两人脱下被寒气浸透的外套,换上这厚实,甚至有些笨拙的棉衣,一股温暖的感觉,瞬间涌来。

“不错,真暖和!”杨帆活动了一下肩膀,跺了跺脚,对这御寒效果非常满意,寒气似乎都很快被逼了出去,“就这两件了。”

黎娜看杨帆已经从上衣口袋数出五张崭新的“大团结”,也不好再说什么,只是穿上那件深枣红色、把自己裹得像个棉球的女款棉衣后,感觉身上那股刺骨的冷意终於被驱散,心里也涌起一股踏实的暖流,觉得这棉衣似乎也没那么难接受了。

杨帆將五十块钱递给吴大姐。

就在吴大姐双手接过钱,连声道谢时,杨帆却开口说道:“大姐,跟您商量个事。我是前面三百米外莲花咖啡厅”的老板。”

他指了指咖啡馆大致的方向,“我们店里,有二十来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当服务员,加上店长、厨师、后厨帮忙的学生,林林总总差不多三十號人。”

“这天儿,忽然就冷的越来越邪乎了,虽说店里暖和。我想著,给他们每人订做一件像您这儿一样厚实保暖,还能扛风的棉衣,就当工作福利了,您看这活儿,您能接下来吗?”

他的目光,再次落在悬掛的棉服样品上。

“三——三十件?!”吴大姐的嘴巴微张著,仿佛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天文数字。

这几乎是她这小铺子三两个月,都未必能接到的总订单量!

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衝击著她,让她一时有些眩晕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五十块钱,连声应道:“能、能做!当然能做!这位老板,您——您真是个大好人,能想著给工人添衣服。”

“请您放心,我一定用最新最厚实的劳动布”做面子,里子用细密的棉布,鸭毛绒给您填得瓷瓷实实、满满当当的!一点儿都不偷工减料,绝对的暖和防风!”

她紧张地望向杨帆,没口子地承诺著。

“嗯。料子一定用扎实的,保暖抗风是第一位的。”

杨帆笑了一下,然后眼神落在自己和黎娜身上那两件臃肿、毫无版型可言的棉衣上,斟酌著词句,儘量委婉地表达。

“就是——大姐,咱这棉衣的款式,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下,说道:“能不能——稍微——改改?做得稍微——精神一点?好看一点?年轻人穿上,也显得——利索些,体面些?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
吴大姐搓著粗糙指关节有些变形的手指,眼神躲闪了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,有些无奈和惭愧的说道:“杨老板,不瞒您说,我这手艺,就是跟我娘、我姥姥那辈儿学的,打小就做惯了这种粗针大线、结实耐穿的老样式。”

“缝缝补补、改个裤脚腰身还行。您说要改样子——设计得好看点、精神点————”她苦笑著摇摇头,语气带著深深的无力感。

“我是真想给您做好看些,让那些大学生娃子们穿得精神点。可——可我真没那个本事啊。”

“前两年也试著琢磨过,想学著画报上改改领子、收收腰,可弄来弄去,不是这儿不对就是那儿彆扭,最后做出来还是这老一套,四四方方像个棉被筒子”

“要想做得好看,设计得洋气,那得是专门学过设计的人才行,懂那个什么——款式、线条、流行、搭配。我——我实在是心有余,力不足啊。”

她看著杨帆,心中有些失望,达不到客户的要求,看来这个活儿是没什么指望啦。

杨帆听了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转过头,在吴大姐那台老旧的“蝴蝶牌”缝纫机和墙上掛著的几件“棉被筒子”上停留片刻。

“哦,这样啊————那我明白了。大姐您的手艺和实诚,我是一眼能看得出来的。”他语气依然很温和,清了清嗓子说道。

“设计这块儿————”他沉吟了一下,脑中念头飞转,“我再想想办法。您先把尺寸和数量记下,我们回头再细谈。先把料子备好,保暖是根本。”

他们没在多谈,约好改天让店长张志勇带人先来统一量尺寸后,杨帆和黎娜穿上新买的的鸭绒棉衣,再次掀开了那道厚重的棉布帘子,重新来到门外刀割般的寒风中。

鸭绒服虽然样式老气横秋,穿上像个活动的棉布包裹,但那份由內而外,且能抵挡住刺骨寒风的踏实温暖,却是此刻最珍贵的东西。

杨帆看著黎娜裹在厚棉衣里只露出小半张脸,像个圆滚滚的枣红色粽子的样子,虽然觉得有些滑稽,又无比安心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